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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4章 麦田里的哑巴(第1页)

三伏天的日头像烧红的烙铁,死死摁在黄家洼的脊背上。麦浪翻滚,金中透褐,沉甸甸的穗子焦渴地耷拉着,风里都是干透的麦芒和土地蒸腾出的燥气。黄土地在毒日头下呻吟。

黄老栓佝偻着腰,镰刀挥舞的节奏像他这个人一样,沉闷、固执、永不停歇。汗水溪流般淌过他沟壑纵横的脸,砸进脚下滚烫的尘土里,“嗤”一声轻响,瞬间没了踪影。他面前,是张老五家那块已经割倒了大半的麦田,麦茬齐整,金黄的麦捆整齐地码在地头,像一座小小的金山。不远处,张老五正蹲在树荫下,吧嗒着旱烟,眯眼看着,偶尔吼一嗓子:“栓哥,悠着点,不差那一时半刻!”

老栓喉咙里“唔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手里的镰刀却挥得更快了。他身后,自家那几亩麦子,在风里可怜地晃荡着,几处倒伏得厉害,穗子几乎触到了地皮,显出一种无人看顾的衰败。

“爹!”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传来。老栓最小的儿子,十岁的土根儿,跌跌撞撞跑过田埂。小脸晒得通红,汗水和尘土混成泥道子。他怀里抱着几个比他还高的麦捆,瘦小的身子摇摇晃晃,细伶伶的脖子青筋暴起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沉甸甸的金黄压垮。“娘……娘让我送水来!”土根儿喘着粗气,把怀里抱着的瓦罐放在地头,又赶紧去扶那摇摇欲坠的麦捆。

张老五在树荫下嗤笑一声:“嘿,老栓,你家土根儿真行,顶半个劳力了!瞧这小胳膊小腿的,使唤起来真顺手!”那语气,像在夸赞一头肯卖力气的牲口。

老栓直起酸痛的腰,看着儿子细瘦胳膊上被麦芒划出的红痕,心里像被麦茬扎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走过去,接过土根儿怀里最重的两捆,哑着嗓子:“搁这儿吧,去树底下……喝口水。”

土根儿如蒙大赦,小跑着奔向水罐。树荫下的张老五拍拍屁股站起来:“得,栓哥,你这边的也差不多了,我先家去瞅瞅灶火,明儿一早,一准儿来帮你收你那片儿!”说完,不等老栓反应,叼着烟杆,晃悠悠走了。

老栓看着张老五消失在麦浪尽头的背影,又回头看看自家地里那一片狼藉的倒伏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土根儿抱着水罐小口喝着,小胸脯一起一伏,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显得那脸更小、更黄了。这孩子,还有他上面两个姐姐,个头都比同龄孩子矮小一大截,干瘦干瘦的。村里背地里嚼舌根,都说黄老栓家的崽子是“累缩了筋”。

“爹,”土根儿怯生生地问,“咱家的麦子……啥时候割呀?娘说再不割,淋了雨就糟蹋了。”

老栓心里那团闷气堵得更厉害了。他搓着布满老茧、裂着血口子的手,目光扫过张老五家那码得整整齐齐的麦垛,再落到自家地里那一片狼藉的倒伏上。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疲惫,比三伏天的太阳更沉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喃喃道:“快了,快了……帮完王婶家……就割咱的。”

土根儿懵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老栓却像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,猛地低下头,抓起镰刀,更加用力地挥向张老五家剩下的麦秆。刀刃割断麦秆的“嚓嚓”声,急促得像是要斩断什么看不见的绳索。

几天后,黄老栓终于站在了自家倒伏的麦田里。只有老婆和三个瘦小的孩子跟在他身后。张老五的“明儿一早”成了空话,王婶家也只来了个半大孩子装模作样割了半晌。天空阴沉得像块脏抹布,空气闷得人发慌。

镰刀刚挥了几下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,又急又密。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老栓单薄的衣衫,也浇透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。他发疯似的挥舞镰刀,想从老天爷嘴里抢回一点口粮,可雨水让麦秆又湿又滑,镰刀也变得沉重无比。

“爹!麦子!麦子泡水里了!”土根儿带着哭腔喊,小小的身影徒劳地想把倒伏在水洼里的麦穗捞起来。

老栓猛地抬头。浑浊的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进眼睛,模糊的视线里,自家那几亩命根子般的麦田,已是一片汪洋。金黄的麦穗浸泡在泥水里,被践踏,被冲散。他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泥塑,僵立在田埂上,镰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泥泞里。雨水冰冷,却浇不灭心底那团名为“悔”的毒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像一条离水的鱼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老栓家的麦子,烂了大半。蹲在散发着霉烂气息的麦堆前,老栓一夜之间,头发白了大半。他像个游魂,在村里飘着,想找张老五,想找王婶,想找那些拍着胸脯保证过的人。可人家要么躲着不见,要么见面就诉苦,话里话外堵得他哑口无言。

“老栓啊,不是我不去,那天我家老娘舅突然来了,实在走不开啊!”

“栓哥,你看我家那点薄田,也才刚拾掇完,人都累散架了……”

“哎呀,那天雨下得邪乎,谁知道你家麦子倒那么厉害?以为你能忙过来呢!”

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,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躲闪和理所当然。老栓听着,看着,那团堵在胸口的气,慢慢沉淀下去,沉甸甸地坠在胃里,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。他习惯性地搓着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,嘴唇哆嗦着,那句“可你们答应过……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,终究像一颗生锈的铁钉,死死卡住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他怕。怕什么呢?怕撕破脸皮后更难看的局面?怕人家说他斤斤计较、不是个厚道人?怕那点维系着他“好人”名声的薄薄脸面彻底碎裂?他不知道,只是本能地畏惧着那想象中的冲突。他习惯了吞咽,习惯了退让,习惯了用自己血肉去填补别人眼里的“本分”。

他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,脊梁弯得更狠,喉咙里含混地应着:“嗯……是……是赶得不巧……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转身离开时,他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张被过度使用的弓,绷到了极限,却射不出任何箭矢。

日子在沉默和加倍的小心中滑过。老栓依旧沉默地帮衬着能帮衬的人家,只是眼神里那份曾经朴实的温厚,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。村里人照旧“栓哥”、“老栓”地叫着,那份亲热里,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、享用着他老实本分的轻慢。

这天,村里有名的懒汉二流子刘三,嬉皮笑脸地凑到老栓家门口:“栓哥,家里灶火断了顿,娃饿得嗷嗷哭,借点苞谷面应应急呗?秋后新粮下来一准儿还!”刘三那身油腻腻的褂子敞着怀,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酒气。

老栓正蹲在院子里修补一把豁了口的锄头,闻言动作顿住了。灶房里,土根儿眼巴巴地看着锅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老栓婆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背过身去。

若是以前,老栓会毫不犹豫地点头,哪怕自家锅里也稀薄。可此刻,刘三那张涎笑的脸,和自家孩子蜡黄的小脸重叠在一起。烂在地里的麦子那刺鼻的霉味,张老五树荫下悠闲的旱烟,土根儿抱着沉重麦捆摇摇欲坠的身影……无数画面碎片般在他昏沉的脑海里急速闪过,最后定格在那片被雨水浸泡的、绝望的金黄上。一股陌生的、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他麻木已久的心脏。

他慢慢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刘三。那目光不再是惯常的温顺躲闪,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审视,看得刘三脸上的嬉笑一点点僵住。

“没有。”老栓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异常清晰。他不再看刘三瞬间错愕、继而恼羞成怒的脸,只是低下头,更加用力地用锤子敲打着锄头上的铁箍。

“铛!铛!铛!”金属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突兀地响起,一声声,沉重而坚定,砸碎了过往几十年积压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这声音不再是镰刀割麦的“嚓嚓”,不再是喉咙里吞咽委屈的“嗬嗬”,而是一种笨拙的、迟来的、宣告某种东西正在碎裂和重生的宣告。

土根儿端着粥碗,呆呆地看着父亲佝偻却挺直了些许的脊背。老栓婆娘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望着院中那个敲打着锄头的、熟悉又陌生的背影,眼圈慢慢红了。刘三碰了一鼻子灰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老栓依旧敲打着锄头。那“铛、铛”的声响,穿透破败的院墙,在黄家洼午后的空气里固执地回荡。他布满风霜的脸上依旧刻着苦难的深痕,但有什么东西,在那双浑浊眼睛的最深处,如同被深埋地底的种子,在漫长的窒息后,终于挣裂了坚硬的外壳,探出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执拗的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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